九年前在考戲劇系的術科筆試遇到這個題目:「明年的這個時候,你在做什麼?」
那時我19歲,花了四年輾轉讀過三所高中、職校、和其中一個學校因為跟補習班掛勾而以黃小強的假名在學測前唸的重考班。我真的覺得這是碰過的所有考試中最簡單的一題。好像多思考半秒都會褻瀆真心,在應答的空白欄位,幾乎是極為輕鬆地填進了有word 72級格式那麼大的兩個字:
「做戲」。
我叫黃緣文,1983年7月14日 生於香港荃灣,父親是香港人,母親是彰化人。六歲來到台灣,定居在台北縣新店市。我是關渡山上的劇藝所導演組學生,八年前和來自四面八方的朋友成立了一個好一陣子都鮮為人知的劇團叫「再拒」,雖然不那麼確定可以自以為,但我想我是一個劇場人。
第一次接觸到類似「戲」的模糊概念,是95年的聖誕夜,母親帶我去公館耕莘文教院的讀詩會。一些喜好文學的學生在平常寫作交流的教室裡和親切的詩人前輩一起讀詩,還準備了許多現代詩的表演。一個台大的學生在身上纏了一堆線演「提絲傀儡」;詩人管管鏗鏘抑揚地朗讀新作(雖然我們都無法清楚聽懂他濃重的北方口音);趙天福在二胡伴奏聲中吟誦杜十三描繪礦坑工人的台語詩,激動時語帶哽咽、聲淚俱下;學生們就便使用辦公室的場地呈現當時兩岸關係緊張的政治時局……
12歲的我完全不知所謂「戲劇」的正確定義,但是坐在冰涼的鐵椅子上、滿嘴聖誕蛋糕和點心的當時,我確實看見了所有的時間、空間場域都在語言、行動、聲音和身體的催化之下不斷地變易、轉移,那是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真實」,卻又具體地存在當下、存在每個人的意識裡。不過,比起這些業餘文學寫作班同學的表演,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它的發生是因為人們「需要」:在某個特定的時刻,這些人基於某種需要聚在一起,然後,一些神奇的事情似乎因而有可能會發生。
那個在術科筆試中沒用大腦就寫下「做戲」兩個字的笨蛋之後就真的做起戲來了,一直做、一直做了九年。剛剛說我是一個劇場人,呃,或許其實只是在某些特定時刻吧。在另一些時刻,所有的自以為是,卻都可以「不是」,發現自己正犯下一種雙重的遺忘,忘記了甚麼叫做「是」,同時也忘記了這種忘記。畢業那年,我問主修指導教授關於改論文的事情,老師回答的比起原來想像中類似文章結構或論文格式方面出的問題,來得知性許多:我得想想這幾年來到底學到了些什麼。
想不到還真的有點難。
以在妖山上打滾多年之姿,曾跟劇團的朋友針對學院派這個字眼認真吵起架來,終極定義是,「『學院派』的人做戲是為了印證某種已知的事物。」我不如此自認為,但在學院裡是一個小劇場人,在劇團裡又常被說太學院派,也懶得再吵了。卻因而總在做戲時不嫌煩地囉唆、刻意強調這件事情──當然,即便已經手足無措,每一次的呈現都是在推翻自己的已知。誠惶誠恐地,吵著再摧毀、重建的必須,可是最不堪卒睹的指控就應驗在「野鴨」裡面的格瑞格斯身上。很想八股而且一派輕鬆地笑談「實驗」來搪塞作結,但不是這樣的,自我檢視真的是個恐怖至極的無底洞。
後來我決定交白卷,然後寫了這篇東西(註)。人們都說演員是脆弱的,那體現在他們其實必須自大但同時又極自卑。彼得‧布魯克描述最好的演員有著極大的恐懼心態,總覺得不完善、不那麼真實,於是沒完沒了地摒棄了舊的又從新開始。「他必須破壞和放棄自己的成果,即使他另外撿起來的看起來幾乎與之相同。」其實布魯克沒有說的是,最壞最壞的演出也會有相同的結果,而且不論成敗好壞,都同樣幾乎是難以忍受的,失衡、崩毀時直接會在表演的舉手投足間被看穿。這情形自然也發生在「臺面下」、劇場中,設計、導演,何嘗不如此。我想我如果真的學到了什麼的話,那恐怕就是,大多的事情我仍然都不知道,唸過的理論、做過的戲,大致上算是懂了一半、真正的理解則談不上十分之一。那還是唯一有跡可循的,畢竟總是可以回頭看,拿出劇場經歷、拿出點滴回憶說自己無論如何應該做了些什麼吧,可惜確認完畢之後,自我檢視、撻伐、摧殘、而後一切歸零的時候又要到了。
雖然不是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無知,只是我真的不敢說「知道」。這樣的表達絕對跟老莊或是禪宗那些哲學思想上的虛妄空無之類的涵義沒有關係,現在我知道很多人在學院五年畢業後卻成為劇場界的失蹤人口不是沒有原因的,是可以自我安慰地想像一下,一條無限延伸的旅程,你常常會不知道自己身在什麼地方、將要停留多久,但時候到了你會知道該收拾東西、往某個方向出發。
不過那個方向卻絕對不是「已知」的,至少暫時別再是「新樂園」了。我實在不了解這個世界上的其他導演是怎麼辦到的,但是我的話,之所以會能夠帶/跟著劇組向前走,完全因為我是個不學無術的騙子,不過你不會在別的地方看到有人這麼真心誠懇、涕淚縱橫、噁爛至極地說謊了。
聖誕夜詩人聚會之後的隔年,母親要我陪她再去耕莘文教院,我為了逼近的段考而拒絕了,以那時受的價值教育,「段考」是天大重要的一件事,幾乎無法理解為什麼會要我陪她去跟人家讀詩、表演詩。幾天後的元旦,憂鬱的母親決意離開人世。我當然知道她的死不是因為自己在某天晚上不陪她出門,但是,我無數次地在腦中排練過自己回到那個晚上的戲碼,母親再一次要求我陪她去耕莘,然後我把那些天殺的課本丟開,看著她的眼睛,很酷而且一副無所謂地說:
「嗯,好啊。」
人們有「需要」。有時候他們就是會寫下一些符咒般的謎,然後聚在一起分享它,有時候就是會在身上纏上百條黑棉線去揣摹一個傀儡,或因為進入礦工的角色而淚流滿面。在某些特定的時刻,他們會要求自己的孩子放棄學校段考、陪自己去參加那些聚會,「需要」的真正原因,沒有人知道。我希望自己能夠理解,也許答案並不是劇場,也許根本沒有答案,或者除了劇場之外,此刻的我想不出來:但我知道,最終,追尋的事物永遠會跟其他人們的「需要」有某些關聯,難以理解、難以言說,但人們深切地、緊密地相互連結。
同樣的一題,但是現在的我沒有辦法再能那麼輕鬆地回答了,我會需要為此思考許久,但,說到頭來──「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在做什麼」?
答案其實不言自明。
註:後記──本文摘錄2008年因為指導教授的提問而交的那篇”白卷”,<鬼才修劇場之路>,收在論文裡面,這裡刪去一些冗長的自傳部分。謝謝每週的邀稿,再拒九月的《自由時代》正如火如荼地在排,導戲佔去了大部分的時間,選擇摘用兩年前的文字,請見諒。這麼些年過去了,劇團今年還搞了兩檔戲,當然,我們多數人都仍無法單純仰賴作戲維生,可是這些人就是一直、一直在這裡──讓我還是膽敢相信不管該如何定義,自己可以、而且真的「是」一個劇場人。那,就牯嶺街見吧。


2 意見:
突然想到我前些日子考了駕照也會騎到捷運站了,要是下次再遇到你就可以順道載你一程了。
祝戲成功。
謝謝緣文 這麼忙還幫我們寫文章
"所有的時間、空間場域都在語言、行動、聲音和身體的催化之下不斷地變易、轉移,那是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真實」,卻又具體地存在當下、存在每個人的意識裡。"寫得真好,劇場奇妙的地方就在這裡
PS小六我都不知道字體還可以換,這樣看起來很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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